泥墙与花朵
继棉棉的《糖》之后,著名策划人丁晓禾又推出了另外三本新生代女作家的作
品——— 《阴柔之花》、《情感一种》和《情色物语》,构成了“新新人类———
另类小说文库”。
在这套书的封底上,写着这样一段话:另类并非欲望,另类并非时尚,他们的生
活形态与作品形状让从前的一些作家无法企及,他们的人性回归与情感放纵让传统的
中国文坛目瞪口呆。另类三五成群有声有色的浮现是21世纪新小说诞生的早晨。
刘燕燕、魏微、赵波虽然与棉棉并列另类文库,但三人的风格与棉棉不同,她们
似乎更注重表达内心的独白,尤其是刘燕燕与赵波,作品虽然冠以小说,但故事性不
强,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跨文体写作。情感与生活的分裂和边缘化是她们创作的灵感来
源,而她们之间又各不相同,有着心态不同的读者群。
《泥墙与花朵》从这三本“另类新作”谈起,从另类文学与社会、另类文学与人
本身的深层角度探讨了当前正全面火热的另类文学对于我们的深刻意义,不在于形
式,不在于故事,而在于它们所承载的独特使命。有关“另类”的话题也的确该再向
前推进一步了。
有一种对立是异常本质的,但人们往往忽略它———那就是水泥墙愚钝的坚硬与
花之柔弱的顽强。在平常的状态下,人们看不到,甚至也无法幻想到某一天会在水泥
墙的裂缝中生出一朵绽放的花朵。
很早的时候,丁民生就发现了这种对立———
墙上的花,
我把你从裂缝中拔下,
握在掌中,拿到此处,连根带花,
小小的花,如果我能够了解你是什么,
一切一切,连根带花,
我就能够知道神是什么,
人是什么。
因此,墙与花的对立在那个时代已经是一个关于“人是什么”的问题了。而文学
最基本的意义正是存在于“墙上花朵”的处境上。在林地中比较花与花、花与树的区
别,不是文学的目的,也不是对文学的正当要求。
三位女作家的小说:刘燕燕的《阴柔之花》、魏微的《情感一种》、赵波的《情
色物语》最近以“新新人类———另类小说文库”的形式面见读者。三部作品比较一
致地表现出某种 “花”的品质。而且这种花朵恰恰是开在当代社会“水泥墙”的裂缝
之中。这一点已经足够了。
“水泥墙”是当今社会的一个标志。它坚强、牢固地使人离开地面,并且是以一
模一样的、平等的方式。它是一个被物质巧妙地强制出来的真理,它代表的是“可口
可乐”、“万宝路”、“麦当劳”所制造的“奇妙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牧人走
向统一,羊群也走向统一。只有离群的羊才能够在牧场以外形成吃到与吃不到草的幸
福与困顿的感受,因而进一步意识到哭与笑、恐惧与畏怖、愤怒与哀伤,根本就不是
理解中存在的东西。它们惊讶地发现,被困在水泥房间里成为标本的知识竟然习惯于
用干枯之躯来理解这些活动的经验。这样一个荒诞的情景终于被小说看见了。于是,
她们以一种细腻的活的日志来恢复那些最基本的感受。
三本小说各具特色
刘燕燕体验到一个空明的自我与周围人的关系之间存在着“病”的关联方式:
“回到深夜,无色无味,像空气无形地存在,无处不在包围的夜,失去了,痛感窒
息,呼吸时,置若罔闻。”这种经验纯粹到了非常自私的地步,以至于说出来即招致
反感。只有当“我真的病了之后,别人对我好了起来———他们在病人的面前变得善
良。”
赵波则在情色之间,独自寂寂地回味那条可能还没有被现代城市沤烂的根:“钟
情是一种很好很美的感觉,只要有一丁点的苗子,我都不想错过。而脸上不动声色,
内心烈火熊熊的感觉是多么好啊,你没试过就不知道。”
而魏微的冷兮兮的笔触里,却流露出一种有点形而上味道的愿望:“我知道,
‘父亲’是不可寻找的,他在哪儿,我们只等待着,等待着我们一生中的某一天,某
一天的那个时辰,他的身体像光辉一样地降临,照耀我心。”
“另类”的使命
其实产生于现代大都市的一批“另类小说”,不论作者个人理念和创作风格的差
异有多大,就他们一致地存在于“水泥房子”之外这一状态来说,都达到了小说最基
本的严肃性。小说本来就是在承担着一个对抗性的使命,其中一种对抗,就是一而贯
之地揭示人性之堕落。它首先怀疑“非来自信仰的一切都是罪”这样的强制理由,怀
疑普遍知识推演的没有神经反应的逻辑道义,同时,希望知道罪的克服因素究竟在何
处,希望知道真正不放过任何人的真理到底是什么。人们对小说的种种误解和漠视,
实在是很多小说并没有行进在小说本来的意义上。它们意图活得更长,长得更硕壮一
些而最终被伐去,或者钉上保护的标志,却完全不希望像裂墙的花朵一样,要么不为
人所见,要么被迅速拔除。它们既不关心“罪”的问题,也不关心“神经应有的反
应”,前者是无的放矢,后者是缺乏“格调”。“另类小说”的作者,在这方面已远
远地抛弃了他们。
当然,我们并不因此就忽略了“另类小说”在小说形式方面可能出现的问题。三
位女作家的作品,从小说形式的诸多方面都存在着一些缺陷。作者意识中存在的混乱
也直接表现在小说的建构上。缱情多于节制,讽刺具有局限性是她们共同的弱点。不
过关键问题是:一朵开在墙上的花可能不如苗圃中的完美,然而,它们确实把根扎在
了现实的处境当中,于是便拥有了文学所应拥有的内容。 郭葳
http://www.peopledaily.com.cn 2000.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