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不可耐的中国人名
陈勇
之所以写下这篇文章,是因为笔者对于当今中国单姓单名重复率之高、以及大部份姓名之单调无聊备感无奈、深恶痛疾,如梗在喉、不吐不快。笔者在此大声疾呼:我们需要一场姓氏革命!早在1997年底,笔者就从新闻上看到一条消息,说中国政府颁布了一部姓名法,以规范当今取姓命名。然而随著时光的推移,并不见有任何真的动作,想必是雷声大、雨点小,或者根本就是空穴来风的小道消息而已。
笔者在此主要谈谈当前姓名习俗中的两大问题。所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单名单姓造成的雷同现象与信息社会的时代精神的格格不入,直接涉及到户籍管理、社会福利、以及人口素质等日常生活的许多方面,已经到了非革命不可的地步。据中新社报导称,去年北京高考录取的名单中,起单名的人占了六成,而剩下的四成人中亦多用重叠字为名,如珊珊、婷婷、丹丹等。千万不要忽视了这个现象背后所隐藏的危机。问题的根本就在于中国经过几千年的文明历程,姓氏也出现了严重的单一化趋势,姓加名的这种结构形式,从汉代到现在已经存在了两千多年。造成姓氏单一化的原因主要有两个:首先是历史上的几十个封建王朝造就了皇族大姓的不平等竞争优势。一方面皇帝老子三宫六院、美女如云,往往幸出许多公子王孙来,而这些公子王孙也大都妻妾成群、奴婢满屋,如此一来,必然子子孙孙,人丁兴旺。其次,中国历史上经历了无数次的民族大融合,而这些融合过程无一例外都是少数民族被同化到汉族中来,纷纷采用汉族姓名。南北朝时期北魏孝文帝就规定鲜卑人的三字姓四字姓全部改为单字姓,于是贺兰氏变成贺氏,拓跋氏变成元氏,屈突氏变成屈氏,等等。又如满清女真族入关,虽坐了两百多年的江山,但最终都成为完全汉化的满族,连爱新觉罗、叶赫娜拉这样的皇族大姓都已成明日黄花。姓氏单一化趋势的直接后果就是可供取用的姓氏资源的严重匮乏。中国人口已经高达十二亿之巨,而所使用的姓氏却是何其之少。《百家姓》全书所录不过四百多个姓,而明朝吴沈所编《千家姓》也只收录1968
个姓氏。姓氏的匮乏,加上起单名之风的盛行,必然造成姓名的雷同化和庸俗化,大量同名同姓的出现在所难免。有人说随便在上海南京路上扔一把石头,保准会打出几个李伟或者张强来,这话有些夸张,但道理却很浅显。欧美就没有这样的问题,原因在于他们有将近十万个姓氏,从而大大降低了重名的概率。尽管欧美人起名字也很随便,往往用圣经人物为孩子命名,可能你的熟人中就有几个麦克,几个洁妮,但一谈起全名,一般不容易相混,因为每一单个姓氏所承载的总人口并不是特别多,况且他们往往还采用中间名加以进一步区分。日本人重名的概率也很低,原因也在于他们有高达数万个姓氏。
中国姓名习俗面临的第二个问题,是姓名的雷同化和庸俗化对人的个性造成了严重的压抑和抹杀。这也许是文化人类学方面的课题,笔者在此并不想故弄玄虚。但不容否认的是,信息时代也是人的个性充分发展的时代。信息交流的方式和数量空前地扩大,每个人都置身于多维的信息洪流中,传统的疆界和樊篱被撕得粉碎,人们面临空前尖锐的身份认同问题。在这滚滚红尘中,我的标志究竟是什么样子?文革十年对传统的破坏,也突出表现在姓名文化上。其中最明显的,
就是对延续了上千年,承载丰富文化含量的辈分派字的摒弃,随之而起的是诸如刚、强、勇、伟、军,以及颖、霞、洁、丽、兰等单名的空前流行,和向红、卫东、学军等文革意味十足的名字的风起云涌。姓名雷同,是对以张扬个性、突出自我为核心的信息时代人文精神的公然嘲笑和反动,是十年动乱所留下的历史伤痕。笔者对这一届国奥队看不顺眼,有一个说不出口的原因,就是对队中两字人名和三字人名犬牙交错,参差不齐的现象感到极不舒服,因为这恰恰标志著文革
的遗害留在他们身上的烙印。想想也是,同是国奥队,但韩国队队员大部份是在校大学生,而我们的队员,有几个达到中学水平?在此顺便想谈谈辈分派字。所谓辈分派字,即平常所说的字辈,指人们按其家族世系谱牒所规定的辈分起名命字,因为在中国传统的社会伦理中,人的名字要明确标示出其在家族世系中所属的辈分排行,是区分血缘亲疏和长幼尊卑的身份标志。字辈的存在,有其历史局限性,比如加深封建伦理道德的禁锢等,但我们同时也应认识到其积极性的一面。最起码在现在来说,重新寻回姓名文化中的字辈传统,就有助于解决当前积重难返的单名重名问题。
另外不容忽视的是,姓氏单一化的过程也包含字义虚化的过程,这个层面不容易看得出来。汉字在其刚产生的时候,都是有具体指代意义的,而姓氏的起源也大都有些来历,要么是氏族名,要么是国名,要么是地名,要么是职业、官爵、封号名。但随著五千年历史大浪淘沙,绝大部份汉字的意义都发生了演变,用在姓氏中的汉字,更是剥离了其初始意义,变成仅仅代表某一特定氏族的符号。这即是姓氏用字的字义虚化过程。比如朱,《说文》解为赤心木,郭沫若则认为与本、末同意。即便江、李这样浅显明白的字,一旦用到姓名中时,人们也很难联想到其具体指代意义。因此当我们接触毛泽东、江泽民、朱熔基这样的名字时,我们往往忽略毛、江、朱这些姓所代表的含义,而只是考虑泽东、泽民、熔基所蕴涵的意味,如果他们有意味的话。从这个角度来讲,毛、江、朱在以上三个姓名中都是死亡或者虚化的意符,他们不参与构建姓名的意义和意象,而只起结构作用。不过毛泽东、江泽民、朱熔基多少都还带有一些传统的气息,象李鹏这样的名字,就完全类似受文革波及一代的姓名用字,不仅李不具备任何具体含义,连鹏字基本上也是一个死亡的意符,谁看到李鹏这样的字眼时,能挖空心思去把它想成一只腾飞的大鸟?另外象国奥队中的李毅、黄勇、陈东、陶伟、王鹏之流,无一不是如此,姓和名都是死亡的意符,两者加在一起则死得更硬。姓名原本是一个人除肉身之外最直接的身份标记,是人与人交流时打出的第一张品牌,应该设计得精致典雅才是。然而纵观当今的姓名用字,大都只起一个记号的功能,甚至连记号的功能都不能发挥好,岂不悲乎!
要解决当代姓名用字对信息管理造成的不便,以及改变姓名习俗中的文化沙漠现象,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最大的障碍在于人们并没有去认识和反省过这个问题。笔者在此尝试著提出五种初步解决方案。第一种方案即是将父母姓合而为子女姓。此法最简单易行,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信息管理所面临的压力,但要革除文化沙漠现象却是于事无补。由于姓氏用字大都已成为死亡意符,两个死亡的意符加在一起并不能复活,象张陈、李王、赵杨等这种新造姓氏,可以起到较
好的记号作用,但要改变其意义死亡或虚化的本质却是鞭长莫及。
第二种方案为追本溯源法,分为两种情况。其一,历史上曾有许多皇帝赐姓文武,也有许多人为攀附权贵而改随主姓,另有许多汉化的少数民族改随汉姓,如果有史可查或有迹可寻的话,一个好的办法即是允许和鼓励这些改姓的后人都恢复其原来的姓氏,这对归化胡人的后代尤其具有意义。慕容垂垂的后代都复姓慕容,尉迟敬德的后代都重姓尉迟,长孙无忌的后代都复叫长孙,如此等等。其二,虽然很多大姓动辄上千万人口,但往往供奉不同的祖先。如果有家谱可以寻
根的,可行的办法则是以祖先的名字为姓。如奉郭子仪为祖先的郭氏子孙,不妨都改姓子仪。
第三种方案即鼓励少数民族与汉族通婚者,其子女都采纳少数民族姓氏。此方案亦适用于中外通婚者。过去许多汉族与少数民族所生的子女多倾向于采用汉族姓名,无形中加重了中国姓名单一化的趋势。第四种方案为重归字辈法。可以依照中国传统的姓加字辈加名的模式,或者英美个人名加中间名加家族名的模式,来规范中国当前的起名习俗。第五种方案为创新方案,即鼓励姓和名的多样化。应该立法允许子女可以不从父母姓,可以新创姓名,不限姓名用字及字数。在此仅举金庸武侠小说中的人名为例。向问天、任盈盈、萧峰、尹志平、张无忌、左冷禅这些名字,取意本都不错,只可惜他们的姓都是死亡的意符,并没有参与其姓名整个意象的构建。现在我们对其稍加修改,把单姓变为复姓,分别为:向来问天、任风盈盈或任水盈盈、萧然清峰、尹本志平、张扬无忌、左道冷禅。何优何劣一目了然。
这五种方案可并行不悖,互为补充。过去一两代人那种不便管理、抹杀个性的起名方法,不仅让笔者痛恨,而且遭到成千上万人的唾弃。只要稍稍浏览一下中文网络论坛,就会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采用网名而摒弃其真实姓名,这当然有隐蔽自我的考虑在里头,但同时也说明过去那种呆板、僵化的起名方式多么不得人心。笔者在此衷心希望将来某一天,中国的姓名格局如同今天网络上的用名一样,出现天马行空、各显神通的喜人局面,不再有信息管理的烦恼,也不再有文
化沙漠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