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旧之一:狗蛋
渔夫
乡下孩子除了大名学名之外,还有一个小名。按照其面目的丑陋程度和行为的破坏性,大
致分为黑蛋,铁蛋,钢蛋,狗蛋四个级,狗蛋是最高级。
俺要说的这个狗蛋姓王,打小没了娘。他爹在镇上酒厂看大门,白天指挥交通,晚上站岗
放哨,闲下来时又爱抿上两口。这孩子屎里踩尿里踹,自个儿活了下来。没病没恙,个子
大,力气大,嗓门大,胃口也大。一个月的口粮半个月就吃光了,下半月的脸色就特难看
,就是反华影片中常见的那种,双目呆滞一脸菜色的样子。
俺高中毕业那年,他还在初二迎新送旧。他爹说:“你哥俩一块儿下乡得了。打架有个帮
手,骂架有个帮口,晚上睡觉还有个暖脚的。”
咱中国人爱分派,这下乡知青就分为上海知青,本地知青,回乡知青。大家伙对上海知青
的不满由来以久,主要原因是对方不肯溶入当地主流社会。比方说,大伙人人一大白搪瓷
缸,刷牙漱口吃饭喝茶全用它。上海知青就麻烦多,刷牙有牙缸,漱口有口杯,吃饭有饭
盒,喝茶有保温杯。还有,大伙都穿三个兜的青年装,上海知青偏穿四个兜的中山装,鼓
鼓囊囊的口袋里总有源源不断的香瓜子,话梅糖,和一方专擦清水鼻涕的小手帕。再者,
上海知青凑到一起就讲上海话,叽哩咕噜,口沫四溅,察那察那之声不绝。这察那到底啥
意思哥几个琢磨不出来,想必是骂人话。听不懂的骂人话肯定最毒。于是乎大家伙愤愤然
,一致认为上海知青可恶,该打。
记得这一天逢集,俺去逛集。自行车刚出村口,就让俩上海知青卯上了,要跟俺飙车。乡
下飙车很简单:俩人拼命骑,当一方超出另一方半个车轮时就把对方往路边逼,等到对方
咕咚一声跌到路沟里,第一阶段战役就告结束。第二阶段战役更简单,基本上就是开打。
那天俺骑的是大钢豆加强杠红旗车。这车不论是驮个三百斤的老母猪还是二百五的丈母娘
,稳稳当当,绝对没有问题。可赛起车来速度上就次一等了。对方两飞鸽,一前一左,一
眨眼的功夫,第一阶段战役就结束了。考虑到敌众我寡以及保存革命实力的重要,俺决定
暂缓第二阶段战役。
正一个人闷头拾掇链子时,狗蛋来了。问清事由,手一挥,“追!”一袋烟功夫追上了,
半袋烟功夫结束战斗。俺也趁机捡软肋后臀关键部位嚓嚓嚓砍下去,“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
望着地下俩战俘,狗蛋开始他那三国加水浒的政治训话。从刘关张讲到鲁智深,咋讲都不
解气,最后大声宣布“察那!察那!你们统统察那!”
看着狗蛋心情舒畅,俺趁机提出了一个个人请求:“狗蛋,咱哥俩今后的饭票就共产主义
吧,不分你我了。”狗蛋歪着头对俺的提议认真地考虑了一秒半钟后,就爽快地答应了。
天是那么的蓝,云是那么的白,那是俺一生中最愉快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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